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孟令民
三十年前推行家庭承包责任制,分地的同时,生产队把所有的牲畜、农具一并分到了户。耕牛五六户人家一头,轮流饲养、农具你家分犁、他家分耙,做农活时,集中起来轮流使用,用完后再由各家自己保存。
当年我家分了几个碌碡廓子,对门邻居刘二叔家分了个碌碡。每年麦子上场的时候,我家拿出廓子安在他家的碌碡上,套上耕牛碾场。碾场是个功夫活儿,现在,我闭上眼睛还能回忆起当时碾场的情景———老牛慢腾腾地拉着一圈圈地围着人转,人握着缰绳,慢悠悠地引着牛走。碾场的人肩上还得背个筐或盆之类的器皿,看见牲口要撒尿,便急急忙忙跑过去接住,不然,不仅弄脏弄湿了麦子,还会把平整的场碾坏。麦子摊均后,碾上两遍把麦子翻过来再碾,一场麦子也就六七百斤,要碾四五个小时。
焦麦炸豆,麦收是农村人最忙的季节。早晨凉快,人们四五点钟下地,等太阳出来,早已把割来的麦子摊晒在了场上。如遇上天气不好,邻里间常常因谁先碾后碾而发生争执。
如今已年过六旬的邻居刘二叔,姓刘名柱,年轻时是庄稼地里行家,耕耙耩扬样样在行。生活上也苛刻地出了名,他家的孩子别说想吃好吃的,穿点漂亮衣服,就是炒菜时媳妇放多了油,他也会嘟噜半天,有点东西掖上藏下,整个一借钱存银行的主。乡亲们背地里都叫他“留住”,据说这里还有一个典故呢!说的是某年某月的某一天,他夫妻二人下地干活,半道上妻子内急,刚刚钻进路旁别人的玉米地里,他便喊了起来:“留住、留住,留到自己地里拉去!”
麦子上了场,碌碡黑白地忙。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入,社会一天天地进步,人们的经济意识也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。几年后,刘二叔买了台“泰山”十二马力的小拖拉机,他用三角铁自己焊了个碌碡廓子,便不与我家合伙了。麦收时节,他开着拖拉机,后边拖个碌碡碾了这场碾那场,比用牛碾快了许多,周围邻居哪家打粮碾场不用他的碌碡啊,一场麦十元钱,钞票把碌碡上的凹槽凸格都磨平了。因此,刘二叔把这光滑滑的碌碡当成了宝贝。
又过了几年,村里有了“四清”脱粒机,这边成捆的麦子进去,那边金灿灿的麦粒出来。乡亲们找刘二叔打粮碾场的渐渐少了。前几年盖房子,他儿子认为以后打粮用不着碌碡了,就把它弄进了挖好的地槽里,刚弄进去,刘二叔就跳了起来,指着儿子的鼻子骂:“你个败家子,今后打粮碾场用什么?”然后气呼呼地叫人帮忙把碌碡弄了上来。
最近这几年,村子里有了联合收割机,乡亲们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地忙了,麦子熟了,人们拿着袋子坐在地头上等,车开进去,四五亩地也就一个小时便收割完了,金灿灿麦子直接装满了大袋小袋。现在家家户户都盖上了能够晒粮的平房,院子也硬化成了水泥地,把收来的小麦直接晾晒在家里,既方便又省时,还能节省出来场用来种庄稼。刘二叔的儿子去年买了一台“丰收”牌联合收割机,九万元的机器,只花了五万元,说是国家给了四万元的补贴。刘二叔现在也财大气粗了,一个麦季连跨区作业,一个月的时间,他儿子净赚了三万元。
如今,刘二叔整天乐哈哈地合不上嘴,说:“农民的日子好了,种地不纳粮,政府给补贴,买车钱不够,国家给报销。”看着一直当作宝贝的碌碡,他也觉得有些碍眼了,一天他找了一个大锤,想把碌碡砸成石子垫路,刚把锤举起来,他老伴一见喊了起来:“留住、留住!立起来放个盆挺方便的,说不定几百年以后,还真成宝贝了呢!”刘二叔一听乐了:“啥宝贝不宝贝的,留着它就做个收麦的见证吧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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