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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瑞
贵阳的吃食里,最通俗婉约一点的当属酸汤鱼。或者说,要把口味调得贵阳一点,有酸汤鱼入口就不宜太冲撞,由此可入佳境。
贵阳的酸汤鱼馆多集中在省府路上,狭窄逼仄的街道,石板路面泛出青光。石板路泛了青光就真的回溯了岁月,于是可以到了渔猎社会的田园小康。
酸汤鱼馆多是仿古建筑,木制的朱红,喜气洋洋。但不中原,因为没有叠加深入的效果生出静穆庄严。又有那些头戴银饰的苗家少女叮叮当当,小伙儿则于大门两侧列队,每有人进出,都幅度很大地摇着身子吹芦笙,而且永远重复相同的一段,文理不通。还有着青布蜡染的小妹忙里忙外,小喜鹊似的,就是了山乡喜事的气氛。
这气氛也因了生意的兴隆而愈是隆重。人声嘈杂中,每一次都像是吃了一回乡村喜宴的微醺陶然,于是吃也就是吃本身。
酸汤鱼是老凯里的特产。凯里是苗乡,又因为隐于深山,就有了神秘和野逸。远离市声和文明,深山里绵延生长出一种性情,似乎是对热闹有一份过于执着的热心,乡里乡亲。
酸汤鱼的汁水是西红柿和红山椒炮制出的喜气洋洋,地道的朱红,很中国,很民间,鱼泡进去却能够近朱者不赤,鱼的定力了得!待到整条肥硕的大鱼被火炖成了皮开肉绽,味就泡进去了,于是吃去就有一种茹毛饮血的淋漓在唤起渔猎时期的遥远记忆。
说起吃鱼,家乡的糖醋鲤鱼也是颇有些声名卓著的,厚厚的汁裹过去,鱼都像穿起了铠甲的排场。对技术的要求又高,简直也就繁文缛节。倒是这山野的吃法里有着家常的小礼不拘,反是亲切。
吃食里,鱼是最能上得庙堂下得厨房的,所以也就有了富贵贫贱皆欢喜的气度。道家的庄子与惠子观鱼池上,为一句“子非鱼安知鱼之乐”争得面红耳赤,庄子吃不吃鱼倒是不知,但他爱鱼是一定的。佛家善爱万物,切忌杀生,但面对鱼的美味,清规戒律是可以放弃那么一下的,这由一些僧人的嗜鱼也见一斑。比如,那个狂草的怀素就曾大书《食鱼帖》,大概他那天吃得实在酣畅。吃了鱼又肯大书特书地宣传了去,简直就是我是名人我怕谁的大无畏,以至让人怀疑吃鱼是并不归于佛家戒律的特例。但也难说,因为怀素毕竟是疯和尚,他肯张狂便张狂,人家谁肯难为了他去。可张志和似乎更有说服力一些。感觉上,志和和尚是青箬笠绿蓑衣的郁郁葱葱,不那么浊气和肉糜,却也写了吃鱼的事———“桃花流水鳜鱼肥”,而且让人怀疑———肥不见得只是视觉上的事情。可这样了也一点都不犯忌,可见为美味所迷是可以原谅了去的心照不宣,阿弥陀佛而已!
想当年,怀素和张志和的吃鱼不知是用了何法?但人的气质和口味是有关的,想来怀素心怀里倒不必一定是素,他吃得应该是烤鱼———用厚厚的油抹上身,用蕉叶包裹了,松枝烤来吃。而张志和更应该吃的是清水煮鱼———有现成的桃花水呢,清冽冽的,鱼汤里飘落了桃花。
这些跟酸汤鱼都是不一样的气质。酸汤鱼是面子上的华丽,内里的古。即便那艳,也是敷衍不出典故的民俗的艳。味道却也追求的是厚与醇的原始质朴粗拙的底子。
这样一路走去,踩一踩石板街,吃鱼。背景仿佛永远是暗的小雨迷离,这样也好,就像是仆仆的旅人行在大山深处,忽然一群赶墟的村姑着彩裙梳鬟髻,调笑嬉闹着过去了。恍然间产生出的那艳丽之感,是游园惊梦的一霎顾盼,简直也就流光四溢了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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