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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1月24日,正值我市运河文化研究会换届之际,来自社会各界的近百名专家学者汇聚一堂,共议大运河开发保护新局势,气氛热烈,兆示着新一轮运河文化热潮的再起。再次当选的济宁市运河文化研究会会长张自义表示:“作为一个社会团体,要做到‘有为有位’,充分调动各个层次、各
个方面的主动性和创造力,形成千军万马关心运河、研究运河,自觉为运河的综合保护开发献计献策的合力,为重振‘运河之都’雄风共同努力,让古老的运河继续为济宁人民造福。”与会者对于身边这条古老的运河,生出一种新的体悟,对于运河文化的研究和利用产生了更新的冲动和责任。为了更加深入地认识运河,进而抢救和开发运河,本刊特别编发了全国政协委员、前现代文学馆馆长、老舍先生之子舒乙先生的文章,以飨读者。
问任何一个人,不论大人小孩,长城什么样,几乎没有不能回答的。人人脑子里都装着一个长城,很清晰。
长城被宣传了二十年,非常成功,现在连一块长城砖都值钱得要命。可是,问到运河呢,就不是如此,差不多什么也答不上来。
真的,大家对运河所知甚少,是的,少得可怜。可是,运河和长城一样伟大,一样了不起,一样是国宝,一样是世界奇迹。
真该好好说说运河了,别再冷落大运河了。
运河是活的
运河是活的
长城,呆在荒山野岭,人烟稀少,成了文物,成了历史,成了古董,似乎不再有生命。
运河,就不一样。运河是活的。
活的,有两个含义。一是说它的功能并未丧失,现在仍在发挥作用;二是说它还在发展,是一个既有过去,又有现在,还有未来的活物。这两条,证明运河和长城根本不同。长城只有过去,更没有将来。长城是凝固的历史,不会动了,是躺着的。
运河,站着,走着,还会跑呢。
运河的现状是,自山东境内济宁市南旺以北,一直到天津,是枯干的,只有故河床依存,完全废了,有名无实,有的河段只剩下泄洪和充当污水沟的功能;在济宁市南旺以南,则大不相同,水量依然充足,河面宽,运输繁忙,上万条运输船只日夜航行其间,一派繁荣景象,令人惊叹不已。有水的运河南段约占运河总长的55%,无水的北段则占总长的45%。如此看来,运河的多一半还活着,而且活得还挺好。京杭大运河共分七段,黄河以北三段半,以南三段半。由北京出发,一路南下,经通惠河、北运河、南运河,至山东境内的鲁运河,过临清市,过黄河,到济宁市,正处鲁运河的中段,突然眼睛一亮:一条大河就在桥下。它就是有水的运河,挺宽的,停靠着不少船舶,河中两列货船逆向交错行驶,每列都有点像火车,彼此头尾相衔,浩浩荡荡,蔚蔚壮观。往南驰的船吃水很深,装满了货,多数是煤、砂子、石料。水面和甲板几乎持平。往北的船则多半是空的。仅苏州段每天就有船只六千艘通过。想不到竟是如此繁忙。
由于运输成本低廉,现在运河的运输量竟然是三条津浦铁路单线的总和,还要外加一条京沪高速公路的运输量,真是了不起。
在古代,运河主要负担南粮北运的任务,即以漕运为主,盛时年运六百万至八百万石,粮船多达万余艘,兼负运盐、运货。现在,倒过来,主要是担负北煤南运,兼负建材的运送,年运量超过1.6亿吨,运河中的黄金水道常年可以航行千吨级的大船,经济效益非常显著。运河的水利作用,包括灌溉在内,也很突出。
像公路发生“堵车”一样,运河也会发生“堵船”现象,在徐州段有时一堵就是七八天,甚至个把月,多达上万条船挤在一起动弹不得,那种场面真可谓惊心动魄。船民因为长途行驶,基本上以船为家,在船上生孩子洗衣做饭过家家,悠闲自得,从容之至,养鸡养狗也是常见的事。时常可以看见船民坐在甲板上的小凳上扎堆聊天,有的手上牵一根绳,绳的另一端系在幼儿的腰上,免得小孩跑远了不小心落入河中。看到这,两句话便会脱口而出:运河很古老,可运河还是活的。
一串明珠
我国的河流基本上是东西流向。京杭大运河是南北向,将五大水系人工地串连起来,由北到南依次经过海河、黄河、淮河、长江、钱塘江水系,这个态势确立了运河的独特地位。伴随运河而兴盛的是沿河的一系列城市,它们之中不少是因运河而生,而旺,而出名。它们是镶在运河上的一串明珠,构成了运河经济和运河文化的主要载体。
运河沿岸的城镇多达两千余座,其中许多是古城、古镇。最有名的大城有十八座,它们是北京、天津、沧州、德州、临清、聊城、济宁、台儿庄、邳州、宿迁、淮安、扬州、镇江、无锡、常州、苏州、嘉兴、杭州,分属六省市。这串城市链是长城所绝没有的。长城是筑在城市之外的,它是城市的外围守护线,是前沿阵地。长城以“关”为特征,“关”是咽喉,是卡子,颇有一夫当关,万军难过之势,“关”决不是城市。而对运河而言,城市是紧紧和它贴在一起的,城市几乎都是依水而建,也有运河穿城而过的,如无锡,或环城而过的,如苏州。总之,城市是依附在河的两岸,渐渐发展壮大,逐步繁荣起来的,城市命运是伴随着运河的经济、行政、文化诸多因素的消长而发生变化的。运河是母机,城市是第二性的,是它衍生出的仔儿。大运河造就了一大串经济大城和文化大城。这个事实让运河由一个大工程变成了国家的经济命脉,沿河城市不仅赫赫有名,而且地位显赫,活力四射,其实力有的能跻身全国前十名之列,其中扬州在历史上相当于今日之上海,淮安相当于今日之郑州,都极厉害,就连德州、临清、聊城、邳州这样的城市也都曾红极一时。提起扬州,一个“点”字是它的最大特征。它是运河的“起点”,扬州和运河同龄。它是运河的“出发点”,是盐运的“起点”,是陶瓷运的“起点”。它是长江和运河的“交点”。它是帝王南巡的“终点”。它是鉴真东渡的“出发点”。它是徽班进京的“始发点”。它是扬州画派的“聚点”。扬州在唐朝时就有五十万人,是世界十大都市之一。这全都源于它是运河上的“第一点”。如果扬州是一个“点”字,淮安则是一个“中”字。淮安恰在运河的中段,是最早的古运河古邗沟的终点,明清时又是黄河、淮河和运河的交点,是运河的中心,是枢纽。2000年淮安市出土了“总督漕运部院”遗址,证明这里确是漕运总指挥中心,有朝廷二品重臣常年在此督办漕运,同时淮安有一时期还是河道总督所在地,专门负责治理河道。此外,淮安造船能力很强,是漕船制造中心,在十五、十六世纪五十五年中曾造船三万余艘。淮安常年驻军多达十二万多人。淮安有“运河之都”之称,在明清两代和苏、杭、扬并列为全国最大最富最繁荣的都市之一。大运河的旅游潜力极大,因为它有这么多名城、古城、古镇,富有绝妙的观赏性,是一条天赐的好专线,想想,还能到哪儿去找这么有关联的举世闻名的都市链,整整一串呀!一个挨着一个,目不暇接,都有特色,都有美景,都有古迹,旅游行程要长可长,要短可短,随你选择,任您游荡。
可惜了,残缺了
运河问题的焦点在于既要发展,又要保护;因为它毕竟是活的,同时又是闻名于世的古代文明。
这是大难题,由此而产生的问题恐怕比长城的保护更要多、更要大。 长城光有保护,没有发展;可运河要兼顾两头。
顾不过来,就会出毛病。
毛病本来已经有了,因为运河北半段已经没有水,那里的河床已经枯涸,随之而来的衰败是不可避免的。沿河的许多河运设施和水利设施因为没有水而荒废,而无人管理。倒塌的倒塌,破坏的破坏,几十年下来,面目全非,或荡然无存,或惨不忍睹。顶可惜的是,那个最了不起的伟大工程,分水脊上的南旺分水工程,已经被人为地破坏了,已经找不到什么痕迹了。
实在是太可惜了。 毁它的人们,并不知道他们毁的是一只大金碗,是一个无价之宝。真是罪过啊。
在河北省境内、在山东省境内,不少地方的污水任意地往运河枯干的河床里倾泄,那里的运河成了污水河,又黑又臭,很惨。污水源有造纸厂的废水,有热电站的废水,有来自河南境内的,有河北的,也有山东的。情况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:将来“南水北调”东线的净水,完全不敢由运河中输送,需要另挖一条平行的河道!否则,天津会拒收的,因为辛辛苦苦调运到那儿的水已经是不能饮用的五级水了,沿途竟会被已经长年变成污水沟的运河河道所污染。想不到竟会有如此深远的影响,真是悲剧,连运河北半段起死回生的机遇全都渺茫了。
但运河毕竟很长,现在运河北半段还有不少河段是朴朴素素的老样子。两岸有树,河岸呈自然的坡形,河床是个大槽,左右一眼望不见头,长满青草,极为幽静,偶尔有白白的羊群在其间食草,一派田园风光,教人回味出大运河当年的规模。这儿还倒有些运河原来的古韵,没有现代文明的破坏。
譬如说,在河北青县一带的运河河床,便是这样的典型。那里,已经连续十年无水了,连季节性的水也没有。静静地美美地躺在那里,成了草地,成了牧场,成了古迹。大规模改观的反倒是运河南半段,在经济越发达的地方,运河改观得越厉害,成了普遍规律。南半段的改观又有两种情况要区分。一种是由于运输的、水利的需求,像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一样,运河要不断完善,不断调整,不断改进,甚至不断挖凿,加宽,加固,加深,有时还要改道等等这恰巧证明运河还是活的。它不能停步,就要改,就要变。对这种改观不必大惊小怪,均属正常。第二种改动是为了环境的美化和人居环境的现代化。这种改观稍不注意便往往会对运河造成“现代文明的冲击”,其中许多是“建设性的破坏”。这个结果对许多人来说倒是始料不及的。原因是在现代化进程中,人们,特别是城市的决策者们,往往忽略了保存文化遗产的完整性和原真性。
刻意保存文化遗产的完整性和原真性是一个带有普遍性的规律,是要普遍遵循的,是公理,并不是单单为了“申遗”,也不是为了对付联合国科教文等等组织的相关要求。这是我们自己要恪守的规矩;换句话说,只要有古迹、有古代文明成果在手,就都应如此行事,都要小心翼翼地保存它们的完整性和原真性。
什么是完整性?原真性?完整性主要是指周边环境,包括自然环境,要协调,要一致。原真性主要是指设计、材料、工艺、个性和构成要素方面的保真。
偏偏在运河南半段的许多城市中,这两条都被忽视了,结果在这些历史文化名城中,在运河两岸,出现了许多和古运河环境不协调的现代化城市建设。在那里,推平了老民居,修建了整齐划一的堤岸,有大理石的有花岗岩的,加了带灯光装饰的护栏,岸上植了大面积草坪,造了许多公园式的园林景地,还近在咫尺地盖了摩天大楼,结果,古运河的完整性丧失殆尽。更有甚者,有的城市还将原有的岸边大条石挖出,扔掉古代用来连接条石的铸铁“蝴蝶”,然后将大条石切割成小方板,磨平,用来打造广场,建造台阶。殊不知,它们是有好几百年历史的古物啊。结果,原真性也毁于一旦。于是,运河成了残缺的辉煌。
想想,在一座神奇的运河明代三孔大石拱桥的紧邻处,突然打造上万平方米的抛光花岗岩铺地的现代大广场,再加上若干座现代化高层办公大楼,哪里还会有什么协调一致的环境完整性,何况,还故意要喊出一句“打造东方塞纳河”的奋斗目标呢。到了这个份儿上,那该怎么办?
既然运河已经在2005年底被确定成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既然大运河的“申遗”工作已经被正式提到日程上来,既然在大运河的定位认识上已经高度一致,公认运河和长城是一样伟大的人类文明遗迹,既然南半段诸多历史文化名城已经花了大量钱财去改造运河,既然要重树保护古运河的完整性和原真性的两大原则,那么,就该迅速地找出新的对策来,实现发展和保护的双赢,否则,只会剩下半条二十一世纪重建的新运河,加上半条干涸的废河道。沿河的十八座历史文化名城应该确定一批目前还剩下的,还有标志性的,应保护的古运河段,确立为典型,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规矩,划出保护区和缓冲区,在距离多少米之内,不准再拆,严加保护,挂牌公示,也不割断居民和运河的世代联系,尽量保留运河原有的肌理,按原有设计、材料、工艺和个性小心地加以维修,而且适当疏散人口,改善民生条件,增加基础设施工程,建筑内部逐步实现居住条件的现代化。对运河沿岸的单个的古代河运设施、古代水利设施,在普查的基础上,要逐一确定其保护级别,包括码头、船闸、坝堤、官署、庙宇、碑匾、桥梁、纤道、作坊、仓库、船坞等等,变成真正的琳琅满目的运河文物长廊。关键是要尽量保存原物,不能一味地求新、搞假古董;古老是第一位的,好看与否是第二的。
这个举措是把完整的原真的运河用一串标志物显露出来。
除在运河头、中、尾三点建造综合性运河博物馆外,各个城市应分别有序地建运河专业博物馆,譬如有古船博物馆、古桥博物馆、运河水利博物馆、运河漕运博物馆、运河历史沿革博物馆、运河制度博物馆、历代帝王治河博物馆、运河科技博物馆、运河非物质文化遗产博物馆、运河美术馆,等等。要实施统一规划,分头实施,突出地域个性和专业个性,不搞重复建筑,不搞千馆一面,把该收的实物文物尽量收集保管起来,留住历史,形成独一无二的运河博物馆大系。这个举措是把运河的记忆找回来。
亡羊补牢,未为晚矣,何况运河还是活的,想办法补救就是了。运河,这张大牌,一定得打出来。打好这张牌,必大振我中华魂。
把运河这篇文章做好,首先是确立运河在我国人民心目中应有的神圣地位,明确运河和长城一样,是我国民族精神的伟大象征。
回想差不多三十年前,中华大地曾掀起一股热爱长城的高潮,讨论极为热烈,基本上家喻户晓,恰与我国的经济腾飞起步同行,长城便成了我国人民腾飞奋斗的标记和民族自信自强的符号。今日,大运河也同样会成为民族时代精神的代号,因为它象征着沟通,象征着开放,象征着高效,象征着便捷,象征着攀登,象征着创造,象征着永远的生命活力。如果,可以将长城比作一位饱经沧桑的硬汉,那么,运河就是一位坚强的劳动女性,她奔放,她美丽,她活力四散,她青春长在,她有韧劲,她平实,她脚踏实地,她智慧,她自强不息。拆开她神秘的面纱,弥补她的残缺,重振她的威风,为此所做的一切都会意义非凡。
温柔地善待她吧,爱她,因珍爱而小心翼翼。
(摘自《望》杂志,本文略作删节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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